去唐朝看秋天/王张应

王张应

  秋天来了。打起行囊吧,来一次心驰神往之旅,目的地是遥远的唐朝。一个诗的王朝,一个诗的季节。唐朝的秋天,必定诗意盎然,饶有兴味,值得一看。

  别说找不到去唐朝的路径,只要还记得杜牧《山行》,你就把握了去唐朝的方向和路线。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”沿着弯弯曲曲的石阶山道,拾级盘旋而上,步步逼近山的深处。到了白云所出之岫,你会惊喜地发现,白云起处竟有一所茅舍。推开柴门,一位脸色清臒的老者,山僧般端坐院中。面前清茶一杯,手中诗书一卷。读书全神贯注,不知客之所至。耐心听一听老者诵读吧,抑或陪着老者默读诗文。良久,许是老者口渴,放下书卷,饮茶润喉,这才发现面前有客。你装束奇异,让老人家心裏一惊,笑问客从何来。本不知有宋,遑论元明清及后来了。

  走吧,别过多打搅老人家,让人安心读书。到了唐朝,该四处走走看看。不过,节令还早,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的意境,一时难以体味。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景观,少说还要两个月吧。刚刚立秋,漫山草木还是一派葱茏。天气却较暑天凉快多了,众多蝉儿不知藏身何处,都在得意自鸣,惬意得很。一鸣惊人,鸣声此起彼伏,一浪越过一浪,大有一比高下的架势。偶尔有山雀从面前飞过,旁若无人地“叽叽喳喳”。原本幽静的深山,蝉鸣又加上鸟鸣,理应喧喧闹闹,反而更显幽静。幽静至极便是寂静,寂静到极便会让人不知身在何处了。陡然间心裏万念俱失,唯存一首诗: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还真不怪陈子昂生性脆弱,动辄涕下。那种过于寂静的环境,的确给人哭的冲动。

  寂静催生恐惧,恐惧催人远离。好不容易来一次唐朝,又逢秋天,领略秋的诗意是正经,何必奔走千年之远把眼泪当作礼物送给唐朝。时候不早了,暮色渐近。移步出林,未走多远,发现刚刚下过一场雨。山上总是这样,雨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。同是一座山,山上山下不同天,上面烟雨濛濛,下麵晴空万里。

  日暮时分,山中雨后,最容易想起白居易。乐天老人有诗《雨中赠元九》:“不堪红叶青苔地,又是凉风暮雨天。莫怪独吟秋思苦,比君校近二毛年。”红叶落在青苔地上,偏又赶上日暮雨后凉风。白居易因秋悲歎年华易逝,白髮暗生,老之将至。满腔悲愁诉诸何人?白居易想到了朋友元稹。乐天老人葆有诗人天真,过于自作多情。那位小他七岁,慨歎“锦江滑腻蛾眉秀”的诗人元稹,根本没有“恐老”之感。春风得意花红柳绿的元稹,长期沉醉于粉红色的春光之中。在锦江南岸吟诗楼上,元稹正向女校书薛涛倾诉“别后相思隔烟水”呢。恋爱中的元稹,心上哪来的秋悲。果真秋上心头了,那一定是女校书被发配边地,相见时难。元稹心裏犯愁,他才意识到秋霜已染两鬓。

  悲秋似乎是诗人的通病,就连诗仙诗圣也不能免俗。到了唐朝,不会不去拜谒诗仙诗圣。见到李白时,他正吟哦《秋风词》:“秋风清,秋月明,落叶聚还散,寒鸦栖複惊。相思相见知何日,此时此夜难为情。”多情的诗仙,触景便伤情。一个人孤苦在异地,秋夜裏,一阵冷风吹来,他直打寒颤。抬头望空中明月,思念之情愈加浓烈。飘落的叶子在风中打了几个转,而后随风飘散。唉,叶子们曾在一棵树上同观日出日落,于微风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亲密无间,可惜秋天一到叶子只得各奔东西了。暮色中栖息于树上的乌鸦,此刻也被风吹树枝、落叶飘飞响动惊醒,不堪凋零凄凉之境,“哇呀”几声,撕破了水色的夜空。秋寒之夜,此情此境,尤令诗仙心生悲凉和思念。见到杜甫时,诗圣正忙于一边登高,一边吟诗: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 杜甫仰望纷纷扬扬、萧萧而下的木叶,俯视奔流不息、滚滚而来的江水,深沉地抒发心中无限感慨。落叶窸窣之声,长江汹涌之状,令诗圣心中陡起一种韶光易逝、壮志难酬的悲怆。

  虽说秋心为愁,但愁却不该怨秋,多心才能生愁。秋本“禾”“火”,意味着成熟和收穫。对于秋天,实在不必悲戚!在诗的唐朝走了一大圈,直到见了诗豪刘禹锡你才豁然开朗。这老先生与众不同,很有真知灼见,他对秋天另眼相看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在刘梦得先生心中,秋天的诗兴,竟也豪情万丈。

  告别刘禹锡,即刻自唐朝返回。你已完全明白,原来,秋日春朝同样美好。

  春光不可负。秋天的光景,同样不该辜负。

  2017年7月25日深夜写于合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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